<
继续看书

继续阅读请关注公众号寻景说屋书号4492



天擦黑儿的时候,火车总算在个破站台停住了。

苏糯桃背着沉甸甸的行李,跟着十几个知青下了车。迎面刮来的冷风裹着沙砾,打得脸颊生疼,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——这儿比京市冷多了,起码低十度,空气里混着柴火烟的呛味、牲口粪的腥臊味,还有泥土的湿冷气息,既陌生,又透着点说不出的熟稔。站台是用碎石块铺的,坑坑洼洼,边缘的木板已经朽坏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坑,踩上去“嘎吱”作响,像是随时会塌。远处的铁轨锈迹斑斑,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,看不见尽头。

站台上戳着几个穿厚棉袄的村民,棉袄的针脚粗糙,袖口磨得发亮,有的还打了补丁。他们手里举着纸牌子,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“马家屯知青点”,纸边卷着,沾了些泥土和草屑。

“人都到齐没?”一个四十来岁、黑黢黢的中年汉子走过来,嗓门洪亮得像敲锣。他脸上刻满了风霜,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灰,手里攥着根鞭子,鞭梢上还挂着点干草。“我是马家屯大队长马铁柱,你们喊我马队长就行。走,队里的驴车在外头等着呢。”

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抱怨。从火车站到马家屯还有十几里山路,路是黄土夯的,被车轮压出深深浅浅的辙印,这会儿天快黑了,等走到头指定得摸黑,说不定还得踩泥。

苏糯桃没吱声,背着行李默默跟在队伍后头,眼睛悄悄打量着四周——破破烂烂的站台边,堆着几捆干枯的玉米秆,几只麻雀在上面蹦跶着啄食;远处的村庄卧在低矮的山坳里,土坯房的屋顶盖着茅草,烟囱里冒着袅袅的青烟,被冷风一吹,歪歪扭扭地飘向天边;路上偶尔有村民赶着牛车经过,牛蹄子踩在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“哒哒”声,车斗里装着些红薯和柴禾。

这一切,她已经经历过两回了。

第一回是懵懵懂懂,稀里糊涂就来了;第二回是满心牵挂妹妹,归心似箭想回城;而这一回……她是来给自己放长假的。

没错,就是放长假。

前世她拼得太狠,从知青一路熬成商界女强人,钱是赚了不少,身子却垮了。最后躺在病床上,她反倒最怀念刚下乡那会儿,日子苦是苦,心里却踏实,没那么多勾心斗角。

这一世,她不急了。

反正她知道往后的路怎么走,知道妹妹在京市能平安,知道半年后自己就能回城。既然这样,何不好好享受这难得的“知青生活”?就当是给自己松松弦。

驴车晃晃悠悠上了山路。

北方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,天就暗下来了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似的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林,树干皲裂,树皮发黑,风刮过树梢,呜呜咽咽的,跟哭似的。偶尔有几只乌鸦“呱呱”叫着从头顶飞过,更添了几分萧瑟。

驴车是木头做的,车斗边缘磨得光滑,铺着一层干草,却依旧挡不住路面的颠簸。知青们挤在车斗里,互相碰撞着,没人说话。有几个姑娘把脸埋在胳膊肘里,肩膀微微耸动,偷偷抹眼泪;还有人望着远方,眼神空洞,满脸都是对未来的迷茫。只有苏糯桃,安安静静坐在车尾,双手抓着车帮,眼神平平静静的,跟一潭深水似的。

马队长坐在车头赶车,时不时回头瞅一眼,目光在苏糯桃脸上停了几秒。

这姑娘,有点不一样。

别的知青不是哭哭啼啼,就是一脸娇气,就她,安安静静坐着,脸上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舒坦?

驴车在山路上颠了快一个小时,总算在天彻底黑透前,停在了一个大院子门口。

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,木头已经发黑,上面布满了划痕和虫蛀的小洞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——”的刺耳声响,像是要散架。门楣上挂着块木牌,油漆早就掉光了,上面的“知青点”三个字模糊不清,只能看见个大概轮廓,木牌边缘还缺了个角。

院子是用黄土夯的院墙,墙头上长着些野草,有的地方墙皮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的黄土。院子里孤零零立着几间土坯房,墙是黄土混合着麦秸秆砌的,表面坑坑洼洼,有的地方还裂了缝,糊着些旧报纸,报纸已经发黄发脆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屋顶盖着青瓦,瓦缝里长着青苔和杂草,有几处瓦片松动了,露出底下的茅草。

每间房的窗户都是木头框的,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,有的窗纸破了洞,用碎布片勉强补上,昏黄的油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院子中间有个石头垒的灶台,灶台上放着几口发黑的铁锅,旁边堆着些柴禾,地面上散落着些柴火屑和灰烬,被风吹得四处飘。

“到了。”马队长跳下车,踩在院子的泥地上,溅起几点泥星,“男知青住东屋,女知青住西屋,每屋六个人。屋里是土炕,铺着草席,被褥自己带。先把行李放下,半个钟头后到食堂吃饭。”

人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有人探头往屋里瞅,东屋的门虚掩着,能看见里面的土炕占了大半间屋,炕上铺着发黑的草席,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味。

苏糯桃没跟着往里挤,等马队长招呼完其他知青,看着他们拎着行李、皱着眉头走进东西屋,才背着自己的行李走过去:“马队长,我想问下,队里有没有单独的房间?”

马队长愣了愣,转头瞅她。油灯的光打在姑娘脸上,皮肤白得晃眼,五官精致得跟画儿似的。可这漂亮姑娘眼里,没有城里姑娘常见的娇气,反倒透着股沉稳稳的韧劲。

“单独的房间?”马队长皱起眉,嗓门又大了些,“苏知青,咱这儿条件就这样,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。你看这屋里,冬天里土炕烧得热乎,总比在外头冻着强。这么多知青都挤着住,你咋还想搞特殊?”

“我给钱,也给票。”苏糯桃轻声说,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个旧报纸包里面是放着一整包的大前门,塞给马队长,“马队长,我睡眠浅,跟人挤着实在睡不着,夜里醒了就再也合不上眼,怕耽误第二天上工。您看队里有没有单间或者杂物间、柴房啥的,哪怕小点儿、破点儿,我自己收拾收拾就能住。”

马队长掂了掂手里的烟,心里咯噔一下。大前门,整包的,这可是硬通货,黑市上一包能卖好几块钱,寻常人家过年都舍不得抽。这姑娘一出手就这么大方,要么家里是条件好的,要么就是个会来事、懂规矩的。

他沉默了几秒,朝院子最里头指了指:“倒是有间柴房,就在猪圈旁边,以前堆柴火和农具的,后来漏雨漏得厉害,农具都搬到库房了,就没人用了。屋顶破了个洞,能看见天,窗户也烂得只剩几根朽木,风一吹就晃悠,你真要住?”

“要。”苏糯桃毫不犹豫,“漏雨我自己用油毡布补,窗户我自己糊纸。马队长,我保证不耽误集体劳动,绝不给队里添麻烦,平时也不往外跑,就想图个清净。”

马队长又瞅了她一眼,心里盘算着,这姑娘懂礼数,说话也敞亮,还送了这么贵重的烟,不答应也说不过去。再说那柴房本来就是闲置的,让她住也不碍事。

“行吧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丑话说在前头,那屋又漏又冷,冬天没炕,只能烧柴取暖,冻着饿着可别来找我。”

“谢谢马队长。”苏糯桃笑了,又从挎包里掏出个小布袋,“这是我妈做的酱萝卜,用香油拌过的,您尝尝鲜。”

布袋里的萝卜干腌得油亮,酱香味儿直钻鼻子,马队长接过布袋,捏了一块放进嘴里,咸香带点微辣,味道确实好。他脸色缓和了不少:“那你先去收拾吧。屋顶那块破的地方估计要用油毡布,队里正好剩余的还有一些,你如果用,等下我让人给你送过来,不过不免费哈,对了,明天开始上工,你……”

“谢谢马队长,该多少钱,我掏,上工的事”苏糯桃打断他,声音放得更软了,“我小时候跟着村里老人放过羊,懂点门道,知道哪儿的草肥,也知道怎么看天气、防野兽。您看,我以后负责放羊行不行?我保证把羊养得膘肥体壮,绝不丢一只。”

放羊?

马队长愣了一下。这可是马家屯最轻快的活儿,每天早上把羊赶到后山的坡上,看着它们吃草,中午在坡上找个背风的地方歇着,傍晚再把羊赶回来,不用累死累活的下地刨土、割麦。这活儿平时都是村里年纪大、腿脚不太方便的老人,或者半大的孩子干的,从没分给过知青——知青都是来接受锻炼的,哪能让他们干这么轻快的活儿?

他盯着苏糯桃看了好一会儿,这姑娘,不光会来事,还挺会挑活儿。不过人家礼数给足了,话也说得漂亮,他也不好驳面子。再说这姑娘看着沉稳,不像那些毛手毛脚的知青,让她放羊说不定还真合适。

“成。”马队长点了点头,“苏知青,你是个聪明人。放羊的活儿就给你了,一天三个工分,可不够你换口粮的?”

“没事!马队长!到时候实在不够,我再掏钱买一些。”苏糯桃眼睛一亮,心里松了口气。三个工分够换粗粮了,到时候她再买些细粮,她本来也没打算靠工分过日子。“

最重要的是自由。放羊的话,她每天有大把时间往山里跑,能光明正大地捡山货、挖草药,她可不能像上一世那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。

苏糯桃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

柴房在院子最角落,紧挨着猪圈,离东西屋都远,确实清净。一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霉味、柴禾的烟火味,还有猪圈飘来的淡淡腥臊味混合在一起,扑面而来,呛得她差点咳嗽。

屋里不大,也就十几平米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,坑坑洼洼,积着一层厚厚的灰,脚一踩就扬起一片尘。墙角堆着些破木板、烂麻袋,麻袋里装着些干枯的玉米芯,上面爬着几只潮虫。房梁上挂着几串干巴巴的红辣椒和大蒜,还有些破旧的农具,比如断了柄的锄头、生锈的镰刀,垂在半空,风一吹就轻轻晃动。

》》》继续看书《《《
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