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德福咬了咬牙，从床板底下翻出最后剩下的六千多块钱揣进怀里，找了一顶脏兮兮的蓝布棒球帽扣在脑袋上，把帽檐压得低低的，从后巷溜出门，直奔县城西头的长途汽车站，买了一张十二点半发往外省的长途大巴票。
中午十二点四十，破旧的长途大巴车吐着黑烟驶出县城，顺着北上的国道往前开。
这条国道，正好从清河县第二机床厂的大门口经过。
字据上那一句他记得清楚：往后见着二机厂的大门，绕道走。
而长途车照着国道，一路开了过去。
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马德福，下意识转过头，隔着满是灰尘的车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。
正午的阳光下，二机厂门楼右侧的铁钩上，还缠着半截鞭炮的红纸捻子。
门口立着招工的木牌，十几个年轻工人正排着队往里走；门前的水泥地上，铺着一层没扫干净的鲜红鞭炮纸屑。
大门内侧的空地上，一辆大卡车正在装运第二批刚下线的盾构机刀座。
穿着旧夹克的顾承就站在卡车旁边，手里拿着发货单。
顾承抬起头，朝过路的大巴看了一眼，转回身拍了拍车厢板，接着指挥老赵装车。
车窗里的马德福像被**了一样，慌忙抬手把头上的蓝布帽檐死死往下拉了拉，遮住了大半张胖脸。
大巴车驶过二机厂，继续往北开了二十多分钟，在清河县与邻县交界的国道收费站前缓缓停下例行检查。
前车门哧的一声打开。
两个穿着深色夹克便衣、眼神锐利的精壮汉子迈步走上大巴车，目光在车厢里一扫，径直顺着狭窄的过道往后走来，最后稳稳停在了马德福的座位旁边。
“马德福是吧？县局经侦大队的，跟我们下车走一趟吧。”
马德福在县界收费站被经侦按住的消息，不到半下午就传遍了清河县城。
杨小军把破三轮车蹬得飞快，冲进二机厂大门的时候，连车闸都没捏稳，跳下车就冲着二车间敞开的铁门扯嗓子喊：
“抓着了！马德福戴着**坐大巴想往外省溜，在北头收费站让便衣堵在车上了！”
二车间里正在走刀的几台车床陆续停了下来。
孙满仓拎着扳手从踏板上跳下来，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：
“该！那个***欠了工地几十号人半个月的工钱，俺看他这回拿啥填窟窿！”
站在旁边的外甥小东把满是油污的手伸进裤兜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粉红纸条。
那是十月中旬马德福工地管事给他打的工钱白条。
小东低头看了两秒，两手一扯，刺啦几声把白条撕得粉碎，顺手扔进了车床底下的铁屑盘里。
宋建国从三车间门口探出头听了一耳朵，脸皮动了动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又缩回三车间刮他的磨齿机导轨去了。
心头那块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一落地，车间里干活的劲头比前几天更足了。
到了下午四点，老会计冯秀芝端着半碗浆糊走出厂办，在食堂门口的厂务公开栏上刷刷贴了两张纸。
一张是信用联社早上刚盖章送来的《贷款三年期展期协议》，另一张是她刚拿红蓝铅笔抄出来的十月收支结余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