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琪一个人在房间回想父亲说的话。
母亲生他吃了很大的苦。
因为奶奶重男轻女,一味盼着母亲生下孙子,母亲生他的时候,一开始痛了三天三夜生不下来,送到医院说要剖腹,奶奶怎么都不同意打麻药。
坚持说打了麻药她孙子的脑子会坏掉,那个时候女方嫁到男方家便全由公公婆婆做主,更不要说外公外婆在乡下老家,加上父亲当时也没什么想法,全由奶奶拿主意。
于是周琪的母亲就在完全没有打麻药的情况下剖腹生下了周琪。
等周琪长大一点,每次听母亲说起这段惨痛的经历时,心里就如同刀绞。
母亲后来跟奶奶关系很差,周琪也不喜欢奶奶,连一向孝顺的父亲,后来也承认奶奶在这点上对不起母亲,自己也同样愧对老婆。
周琪小时候,有一次父亲单独带他去鹿城宾馆吃饭,吃到一个糖醋排骨,周琪觉得特别好吃,等盘里吃剩还有两块的时候,他默默地夹出排骨用纸巾包好,父亲见状连忙问:“琪琪,你在干嘛呢?”
周琪低着头边包排骨边说:“我要带回家给妈妈吃。”
之后,每次父亲单独带周琪出去吃饭,吃到好吃的菜,周琪总不忘要给母亲带些回家,这个习惯保持了周琪的整个童年,并在亲戚朋友中传为佳话。
想到母亲的好,再想想父亲的话,似乎只能他先低头了。
等吃晚饭的时候,周琪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,认命般地跟母亲打了招呼,喊了一声“妈妈”。
还没等周琪继续说下去,林金珍就拉起他的手,笑逐颜开地说:“快点坐下吃饭吧。”
这样也好,省下了周琪一番言不由衷却又不得不表现出言辞恳切的道歉。
家里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。
一切恢复如常。
学校那边,连续几天,李婷都没有跟周琪说话,偶尔几次碰到,李婷并不用正眼看他,只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用余光轻瞥一眼。
周琪神情低落、精神倦怠,甚至有些蓬头垢面。
这样过了一周,等到有一天晚自习,李婷从食堂吃了晚饭回到教室,桌上笔袋里多了一张纸条,打开一看,是周琪的字迹,上面写着:“婷婷,求求你不要再生气了,这次是我妈不对,她以后不会再来学校找你了。
我们还是一起晚自习吧。”
李婷看完很是无奈,她心里是非常委屈的。
长这么大,她还没这样被骂过!
她甚至连普通的批评都很少吃,别说是周琪的母亲——这样一个陌生人,就是家里人也没有人骂过她,老师就更没有了。
她一首表现得乖巧,虽然心里明了有时候被骂也是一种关心,但是出于自尊心,她一点都不想被骂,哪怕是出于关心地被骂,她也拒绝。
当然事实上从来没有人出于关心地骂过她。
然而想到最近周琪的模样,又心生不忍,踌躇再三,最后还是原谅了她的男孩。
一切终于恢复到了先前的模样。
等到快五月的时候,李婷的生活发生了转折——她的母亲出现了。
姑姑说,张惠芬去找她,说自己换了一个大房子,要把李婷接过去。
姑姑觉得她没有不同意的理由。
赵小强则假意如释重负地对李婷道别:“你搬走了,我也轻松了。
没有和你的对比,我就不会受到伤害了。”
李婷狠狠地剐了他一眼,顺便踢了他一脚。
母亲的住处并不真的很大,但是只有她跟现任丈夫徐健住。
因为空出来了一个房间,就想到喊李婷来住。
刚住过去时,一切都挺好,徐健也是欢迎李婷的,母亲每天很开心地买菜、烧饭、做家务,李婷虽然免不了觉得母亲、徐健以及一切仍然非常陌生,但是也愿意重新适应这样的环境,毕竟谁不想自己可以跟妈妈生活在一起呢!
周琪倒是问起她搬家的缘故:“是你姑姑他们搬家了吗?”
“也不算,我跟我妈住了。”
“你妈在市区买房了啊?”
“算是吧,其实我没有多问,她喊我跟她去住,我就去了。”
“哦。”
周琪觉得李婷每次说起家里的事情总有些搪塞,但是他也不好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。
倒是赵小明在六月底的一天去鹿城高中找李婷。
在校门口看到他,着实把李婷吓了一跳。
“你怎么来了?
今天不上学啊!”
“我不想上学了,昨天被我爸妈臭骂了一大通,今天不准备回家了。”
“你不会想离家出走吧?
你要干嘛?
马上要高考了啊!”
“哎,学不进去啊。
越到最后,越学不进去。
我要疯了,每天回家爸妈还要不停地给我加油鼓劲,洗脑做思想工作,谁受得了。
我想想哪怕我首接去上班呢,哪怕去工地做做苦力,我也不想读书了。”
李婷断定赵小明肯定又在跟姑姑姑父闹别扭。
“你是神经病犯了吧?
三年都忍下来了,马上就七月了,这最后十几天都忍不下来了?
每天回家睡觉也行啊,坚持到最后进考场就是胜利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,李婷郑重其事说:“赵小明,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世上最羡慕的人就是你?”
赵小明脸色一顿,诧异地盯着李婷,“你看你从小就在城里上学,家庭和睦,而且你爸在机关上班,你除了读书不好,有过什么真正的烦恼吗?
没有。
可是你看看我呢?
我就只有读书还勉强过得去,其他有什么吗?
虽然现在我跟我妈一起住,总算是有点正常人的样子了,可是我还是很自卑,你有的很多东西,我从来没有拥有过。
其实跟我妈住在一起,并不自在,妈妈很陌生,她那个丈夫对我来说也完全是陌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