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说:“看来不想。”他在她额头上按了按,“没关系,我觉得你以后会很想见到我。”
李鸾整个人凝滞在这一刻,平复很久之后才问:“你就是我要见的那位牵线人,庄洵,是吗。”
男人嘴角笑意加深,并未否认。
李鸾想过这位神秘的牵线人到底是谁,其实她早该想到,蓟州就这么大,能在这里玩转,兜兜转转就是那几个人。
庄洵此人,如雷贯耳,她早在宫中就听过这个名字。
他生意做的大,但为人低调,没什么人见过他真面目。
她以为这样的人至少已经年过半百,要么就是大腹便便,没想到他真人如此年轻,光风霁月又温文尔雅,是上京城少女们都喜爱的长相。
隐藏太深又看不穿面目的人,魏昭是第一个,他是第二个。
庄洵说:“娘子大费周章,找我什么事?”
李鸾开门见山:“我对百栋堂感兴趣,听说已经几经易手,不知庄公子是否可以引见如今的东家与我?”
“我牵线搭桥做得甚少,一是收益少,二是要给卖家担保。我不认识娘子,不知道如何给娘子做担保?”
他说得直白,李鸾听得懂。
出门在外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,李鸾说,“不瞒您说,我是原来翰林院大学士李家的远方亲戚,李家倒台已久,但父亲生前遗愿,是想让我将百栋堂买回来。”
庄洵目光微沉,没想到她直接戳穿,指名道姓了百栋堂和李家的关系。
这信息,可不是谁人都有的。
百栋堂几经易主,原来的旧人都换的差不多了。
“庄公子是生意人,这桩生意如果成了,百栋堂分三分之一给您经营。”
庄洵笑着看她,意味深长的,“李家的远方亲戚?”
李鸾一口咬死,“是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“回了上京,去临江仙,我同你证明。”
等李鸾离开,庄洵摸索着指尖,似乎在回味上面残留的温润触感。
马车外小厮回来了,低声道:“公子,太守府这边已经被起底,咱们多留无益,可以走了。”
庄洵嗯了一声,吩咐:“查一查宫里,是不是有人走失。”
小厮顿住,“宫破之日不知多少人走失了。”
庄洵啧了一声,“查那老皇帝的后妃,是不是有姓李的不见了。”
返回上京后,李鸾在别馆住了下来。
好消息是,她的身体日渐恢复,连尖尖的下巴也开始长肉了,坏消息是,自回上京后,魏昭整个人就好像消失了。
正当李鸾打算冒险出门,找庄洵寻新路子时,魏昭着人递了消息过来。"
她和魏昭也无旧情可言,她在魏昭最落魄的时候离他而去,魏昭不恨她就算好。
当着掌事姑姑的面说有旧情,是怕掌事姑姑不当回事,没把玉佩送出去。
压不住周太监的非分之想,致使她临死之前,还要受阉人所辱。
她等啊等,等了许久。
第一次知道宫中通传的效率如此之低下,以至于病得昏聩不知过了几日,才有了信。
天大寒,滴水成冰。
外院隐约有传来鞭炮声和嬉笑声,仿佛离得很远。
李鸾听说了,今日皇帝特地挑了日子,摄政王夫妇正式入官中玉牒,择日祭天。
魏乔两家泼天尊贵,可见一斑。
李鸾盖着半旧发硬的被子,鹅蛋脸被厚厚的衣衫压着,脸上是病态的潮红,仿佛再多的被子也驱不散她透骨的冷意。
成王败寇,可李鸾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一步。
明明四年前,她还是千娇万贵的李家嫡女,父亲李知明官拜翰林院大学士,李家虽是清流之家,却够得上魏国公府世子夫人的门槛。
两家议亲,少年郎君女郎佳偶天成,谁人不说一句登对。
后来魏国公卷入谋反案,李家为了从中摘出,甚至落井下石,在朝中弹劾魏国公。
魏昭被迫离开上京,两人相决绝。
魏昭再回上京之时,早娶江淮乔氏女,魏乔两大世家联盟,李家不得不另寻依靠。
而后李家与晋王走近,她最终受晋王世子引荐入宫,成了后妃。
好事,哀帝一把年纪,早已不举,倒好伺候。
坏事,晋王不过是中山狼,李家涉舞弊案牵连抄家后,转瞬将她扔作弃子。
李家汲汲营营,金银散尽,最终赔了嫡女又折兵。
如今李鸾吊着一口气在这,默默想着,如今怕就是死期了。
李鸾起身倒茶,吱呀一声,门从外被打开,有人走了进来。
李鸾神情恍惚地看了好一会儿。
不是魏昭,那人穿着太监服,是周太监。
周太监推开花雕门,提着灯笼逼近。
他手上握着一枚玉佩,样式化成灰,李鸾都知道。
“娘娘猜猜,这玉佩为何在奴才这?”周太监瞧着李鸾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摄政王说,前朝废妃合该由内务府处置。”"
啪!
一堆脏污衣裳被人甩进了李鸾面前的木盆里。
盆里发白的污水应声溅起,泼到李鸾右脸上,刺骨的冰寒。
李鸾缩了缩冻得发僵的手指,拿起皂荚,温驯而无声地对付起今日第三波送来的衣裳。
耳边是新来姑姑训话:
“旧日翻篇了,新朝就要有新气象,这都是掖庭宫当差的哥哥姐姐们明后日要穿的,若是没洗干净,脏了新主儿的眼,仔细你们的脑袋!”
新帝入主大正宫两日,新的掌事姑姑也就了位,是个尖酸刻薄的。
其他宫女心中不忿,唯有李鸾眉目低垂,轻咳一声,应道:“是。”
见她咳得不停,似是有宿疾,掌事姑姑皱紧了眉后退一步:“别一副柔弱扮相,便想着躲过上工,咱们浆洗房可不会养着闲人!”
李鸾不再应声,低头一直干到月上柳梢头。
她与周围宫女都格格不入,没人同她说话。
两个宫女路过,窃窃私语送入李鸾耳中。
“她是谁啊?”
“据说是前朝的后妃李氏,哀帝在位的时候就不得宠,宫破后,就被送到这里来了。”
“她长得可真好看,跟月宫里仙女似的。”
“再好看有啥用,现在连个奴婢都不如。”
“这么好看的美人儿,难怪听说曾经和魏相议过亲……”
“嘘,小声些,都过去多少年的老黄历了,还提?现如今可不能叫魏相,得叫摄政王了。”
“他们有旧情,摄政王会不会……”
“摄政王龙章凤姿,如今又掌权天下,怎会看上她这样病恹恹的残花败柳?”
“可她真美啊,是我见过最美的女郎。”
“傻女,这上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儿,比如摄政王妃江淮乔氏,可是江左出了名的美人……”
宫破两日,李鸾听到诸如此类的议论数不胜数。
魏乔两家结盟,借蜀地节度使“清君侧”名义攻入上京,大明宫守两日后被攻破,两个时辰内,陈朝哀帝不战而降。
哀帝携皇后爱妃、儿女们被囚禁宫中。
接着,魏相魏昭扶植赵皇后侄子赵茂上位,赵茂和魏昭有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关系,赵茂顺势拥立魏昭为皇叔摄政王。
哀帝一家没了自由,但至少性命无忧,可冷宫里的妃子就没那么好运了。
有门道的,被家人接出宫去,算是善了。
运气好的,被新朝的王公官吏看上纳回家中,勉强还有个活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