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极致到近乎偏执的谨慎作风,同样贯穿在他对北大博士招生关键环节的安排上。
他早已料想到,若能通过初筛,面试或进一步联系的通知,极大概率会通过电话进行。
若按某些戏剧化的蹩脚桥段,可能会将联系方式留成岩台缉毒中队的公开电话,弄得人尽皆知,平添波折;
或是留高育良家的电话,然后不幸被吴惠芬接听,甚至被恰巧在场的梁璐听闻,又会横生枝节。
在他看来,这种“咎由自取”的磨难毫无意义,是成熟政治家必须避免的低级错误。
经过两个月的相处观察,他基本确认了震旦大学那位年轻讲师沈毅的人品与可靠性。
于是,他坦诚相告了自己的部分计划与顾虑,获得了沈毅的理解与支持。最终,他留给北大招生办的联络方式,是震旦大学经济系办公室的电话,并明确注明由沈毅老师转达。
在这个固定电话为主流的年代,由他人转接通知是常态。他与沈毅、高育良之间,已然形成了一个简单而有效的保密链条:沈毅接到北大通知后,会拨打高育良的系主任办公室电话,确认环境安全后,再告知情况;高育良则会通知祁同伟,由祁同伟择机在安全环境下,主动给北大回电。
就在他将推荐信与论文寄出整整二十天后,午后,他接到了高育良的消息。来到办公室的电话房,高育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同伟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祁同伟放下电话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拨出去一个电话,大声聊了几分钟,便离开了电话房。他知道,决定他能否跳出汉东这片泥沼的第一个关键回音,或许已经到了。
整理了一下衣着,祁同伟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,迈步向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方向走去。
祁同伟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,谨慎地环顾四周后,走到墙角的留声机前,熟练地选了一张黑胶唱片放上。悠扬的爵士乐在办公室里缓缓流淌。
高育良见状不禁失笑:"你这是来我这抓特务来了?"
祁同伟微微一笑:"老师,小心使得万年船。"
高育良不以为忤,正色道:"说正事。北大的李一清教授亲自来电话了,要你五天后去参加面试。"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,"真不错,竟是李教授亲自致电。往常这类事务都是招生办联系,这说明李教授对你很感兴趣。"
他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,不无感慨:"没想到你竟能入李教授的青眼。他可是国内经济学界的泰斗,门下英才辈出。你若能拜入他门下,那可真是虎入山林,龙回大海了。"
祁同伟恭敬地欠身:"都是老师教得好。"
高育良回头瞥了他一眼:"我可没教过你经济学。"
"但老师教会我做人的道理、学习的方法,这些是让学生受益终身的。"祁同伟语气诚恳,"若不是梁璐逼迫太甚,学生真想继续在老师门下深造。您身上的人品和学识,是学生一辈子都学不完的。"
高育良忍俊不禁,指着祁同伟摇头:"你啊你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?"
"肺腑之言。"祁同伟正色道。
前世在育良书记门下二十年,他早已深谙这位老师的脾性,方才那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。果然,高老师虽然故作严肃,眼角细微的纹路却泄露了他的愉悦。现在的高育良虽然成熟,但比起二十年后那个深不可测的育良书记,终究还带着几分学者的率真。
高育良轻咳一声,转移话题:"说说正事。五天后面试,十天后就要去公安部领奖,现在省厅肯定不会放你单独行动。"
公安部这次的颁奖并非单一活动,而是一个为期五天的大型会议,一级英模的颁奖仪式只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。这种规格的活动,通常由副省长、公安厅长亲自带队,纪律严明,绝不会允许他这样的小角色擅自离队——哪怕他是受表彰的主角之一。
但政治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:如此重要的活动,请假却只需获得负责组织赴京的省厅办公室批准即可,甚至副主任就能做主。
高育良沉吟片刻:"省厅办公室的金明副主任是汉大校友,我帮你打个招呼。"说着便要伸手去拿电话。
"老师且慢。"祁同伟连忙阻止,"来您这儿之前,我已经打过电话了。"
高育良的手顿在半空:"你和金副主任很熟?"他并不奇怪祁同伟有金明的联系方式——毕竟曾是学生会主席,有些校友资源不足为奇。他关心的是交情深浅。
祁同伟连忙解释:"老师误会了,我和金副主任并无深交。我是打电话回老家了。"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