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哐当——哐当——

绿皮火车碾着铁轨,响声单调又刺耳,敲得苏糯桃太阳穴突突疼。

她猛地睁开眼。

眼前是褪了色的深绿色硬座,靠背磨得发亮,上面沾着饭粒、墨水印,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,手摸上去糙拉拉的,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汗味。座位底下塞着鼓鼓囊囊的蓝布行李卷,露出半截打了补丁的褥子,旁边堆着几个军绿色挎包,有的挂着毛主席像章,有的缝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。车厢里一股子汗味、脚臭混着劣质烟草味,还有人带了煮鸡蛋和咸菜,那味儿搅在一起,熏得人嗓子发紧。头顶的老电扇吱呀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烘烘的,半点不顶用。

车厢那头有人在唱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,跑调跑得厉害,混着火车哐当声、小孩的哭闹声,还有谁在嗑瓜子,壳子扔得满地都是。列车员拿着铁皮喇叭吆喝:“开水来了啊——有要打水的同志往前挤挤!小心烫着!”,声音被火车声盖得忽高忽低。

“醒了?”

旁边传来个温温柔柔的声音。

苏糯桃僵着脖子转头,看见邻座戴眼镜的姑娘正瞅着她,手里捏着个军用水壶。姑娘的眼镜是塑料框的,一条腿用棉线缠着,说话时总爱推一下,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,带着淡淡的墨痕。

“任华……”她嗓子眼发哑,跟砂纸磨过似的。

“你睡老半天了,脸白得吓人。”任华把水壶递过来,壶身上刻着“赠给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”,倒出水时,壶嘴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“喝点水吧,嘴唇都裂了。是不是晕车了?”

苏糯桃没接水壶,眼神越过任华肩膀,往车窗外瞟。

五月末的田野往后飞退,绿油油的玉米地顺着铁轨铺展开,地里插着“农业学大寨”的红色标语牌,远处的村庄里,土坯房的屋顶冒着炊烟,几个穿打补丁衣服的村民,正扛着锄头往地里走,路边的电线杆是木头的,歪歪扭扭地支着。天特别蓝,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这场景……

太熟了。

熟得让她心口猛地一揪,气都喘不上来。

1973年5月28日。京市开往东北的下乡专列。硬座车厢。邻座是跟她分去一个知青点的任华。

这是她第三次过这一天了。

头一回,她懵懵懂懂下了乡,在乡下熬了半年,总算等着妹妹用两份工作换来的回城指标。她欢天喜地回了京,才知道妹妹已经嫁给了王家宝。妹妹挺着大肚子,穿着的确良的红衬衫,拉着她的手哭:“姐,王家给了三大件,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,妈说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,可我不想嫁啊……”她劝妹妹离婚,妈以死相逼,后来妹妹难产没了。她花了十几年报复王家,成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女老板,可每回夜深人静,心里的悔和疼都能把她啃碎。

第二回,她在这趟火车上醒过来,以为有了前世的记性,就能救下妹妹。她拼命往家发电报、写信,让妹妹别嫁王家宝。可等她办完回城手续赶回去,看见的是妹妹鼓起来的小肚子,还有妈哭红的眼。啥都没改。妹妹还是在1975年冬天,死在了冷飕飕的产床上。

现在……

苏糯桃慢慢抬起手,看着这双带着薄茧、却年轻有力的手。指甲缝里没有后来跑生意沾的印泥,手腕上也没有为了救妹妹留下的疤。

她又回来了。

回到了命根子上的这天。

回到了啥都还能改的时候。

“糯桃?你咋了?”任华声音慌了,“你……你咋发抖呢?”

苏糯桃这才发现,自己浑身都在哆嗦。不是冷,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,又喜又怕的颤。

回来了。

真的回来了。

这一回,绝不能再走老路。

“没事。”苏糯桃深吸口气,逼着自己冷静。她接过水壶,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大口。微凉的水滑过喉咙,心里的翻江倒海才压下去点。

“做了个噩梦。”她低声说,把水壶递回去,“任华,车到哪儿了?还有多久到站?”

任华瞅了眼窗外,又低头看了看腕上半旧的上海牌手表:“刚过山海关,离终点站还有大概四个钟头吧。咋了?要上厕所?”

“不是。”苏糯桃摇摇头,眼神一下子利起来,“我要发封电报。”

“电报?”任华愣了,“这么急?到了知青点安顿好,去公社邮局发也不迟啊。听说咱们到了知青点可以休整一天呢。”

“等不及。”苏糯桃说着就站了起来。

她个子高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和黑裤子,却透着股跟别的女知青不一样的利落劲儿。她跟妹妹苏糯糖长得七分像,都是鹅蛋脸、杏仁眼,可性子差远了——苏糯糖是娇滴滴的,得人护着;苏糯桃眉眼间带股英气,看人时眼神直愣愣的,不躲不闪。

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,过道上堆着行李,还有知青直接铺了席子坐地上。有个男知青抱着个铁皮饭盒,里面装着咸菜疙瘩和窝头,正蹲在地上啃,窝头渣子掉在鞋面上,他抬脚蹭了蹭就不管了。苏糯桃侧着身子挤过去,胳膊肘不小心碰到别人的行李,忙不迭说“对不住”。

“借过,谢谢。”

“麻烦让一下。”

她声音不算大,可透着股劲儿。有两个想趁机占便宜的男知青,对上她那眼神,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。旁边还有知青闲聊:“你说咱们在乡下待多久才能回城?我听说去年有个知青因为表现好,被招去县化肥厂当工人了,那可是铁饭碗!”

总算挤到车厢连接处。

这儿稍微空点,可也站着好几个人抽烟,烟雾缭绕的。一个穿列车员制服的中年男人靠在门边打哈欠,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。

“同志,”苏糯桃走过去,“这趟车啥时候到下一站?停多久?”

列车员瞥了她一眼,见是个漂亮姑娘,态度软了点:“下一站绥河县,四十分钟后到,停八分钟。咋了?有事?”

“我想发封电报。”苏糯桃说,“绥河县站有电报局不?或者能不能麻烦车站的同志帮忙发一下?钱我给。”

列车员挑了挑眉:“这么急?家里出事儿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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