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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生拿镊子夹着消毒棉球,轻轻蹭着她后脑勺结好的痂。七针缝的疤,像条细蜈蚣似的,藏在发根底下,不扒开头发瞧不见,可用手一摸,坑坑洼洼的触感还挺明显。
“恢复得还行。”医生点点头,“回去别沾水,辣的别吃。过半个月再来复查一趟。”
赵桂兰忙不迭道谢,把医生开的几包消炎药、一卷纱布,小心翼翼收进布兜子里。
走出医院大门,太阳直直晒下来,晃得苏糯糖眯起眼。她抬手挡在额前,瞧着街上穿梭的自行车,穿蓝灰工装的行人,远处工厂烟囱冒的白烟,还有墙上刷得红彤彤的标语。这才真真切切感觉到,1973年的京市,她是真真切切活着。
“走,糖糖,咱回家。”赵桂兰拎着布兜,另一只手稳稳扶着女儿的胳膊,“妈给你炖了鸡汤,特意托人买了俩鸡蛋,回去热了给你补补身子。”
苏家的小院在纺织厂家属区后头的胡同里,一进的小院子。十八年前赵桂兰怀着孕逃到京市,被个没儿没女的老人收留,后来老人走了,临死前把这院子留给了她。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带个小厨房,院里有棵老枣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是母女仨平时歇脚的地方。
往常十分钟的路,今儿苏糯糖走了快二十分钟。后脑勺的伤虽说长好了,可走久了还是隐隐作痛,加上失血后身子虚,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口气。
“慢着点,不急。”赵桂兰心疼得不行,“要不妈去跟隔壁张大爷借个板车,推你回去?”
“不用。”苏糯糖摇摇头,深吸一口气,“我能走。”
下周一就得去百货大楼报到,她没功夫慢慢养,得赶紧适应这身子,适应这日子。
胡同里这会儿挺安静,上班的、上学的都走了,只剩些老太太、没工作的媳妇在家。几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大妈瞧见她们娘俩,眼神立马黏了过来,嘴里就开了腔:
“桂兰回来啦?糖糖这是出院了?”
“哎哟,头上还包着呐,伤得厉害不?”
“听说跟王副厂长家闺女打架弄的?真有这事?”
赵桂兰脸上挂着笑,一一应着:“劳各位惦记,孩子没事了。小孩子家闹别扭,都过去了。”
话说得轻巧,可扶着苏糯糖的手却悄悄攥了攥。苏糯糖能感觉到,妈心里憋着气呢——这些眼神看着是关心,实则净是打探,还有些藏不住的幸灾乐祸。十八年来,妈一个寡妇带着俩闺女,在这胡同里过日子,早练就了一身硬骨头,啥闲言碎语都得受着。
总算走到自家小院门口。
青砖院墙不高,木门上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。苏糯糖盯着那扇门,脑子里全是原主的记忆:她跟姐姐在院里追着跑,妈在灯下做针线活,昏黄的灯光映着娘仨的影子,那是这世上最安稳的日子。
“糖糖。”
旁边忽然有人喊她。
苏糯糖转头,瞧见隔壁院子的墙根阴影里,站着个人。
是刘招娣,住在后头大杂院的,家里五个姐妹,她排老三。跟苏糯糖年纪差不多,十八九岁的样子,长得瘦,脸色黄黄的,梳着俩麻花辫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子膝盖上还打着补丁。可她眼睛亮得吓人,一股子热乎劲儿直往人身上扑,死死盯着苏糯糖不放。
平时在胡同里遇见,也就点点头打个招呼,没啥来往。
“招娣啊。”赵桂兰笑着问,“有事?”
刘招娣压根没看赵桂兰,眼睛黏在苏糯糖身上,往前挪了两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,还发着颤,透着股急劲儿:“糯糖,我听说……你得了俩工作指标?”
苏糯糖心里咯噔一下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她没直接答,反倒问了一句。
“胡同里都传开了。”刘招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神更热了,“说李家赔了你个机械厂的正式工,王家给了你个百货大楼的活儿,是真的不?”
苏糯糖没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。
刘招娣被她看得不自在,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凑到苏糯糖耳边:“糯糖,咱邻里邻居这么多年,我也不绕弯子。百货大楼那个指标,你卖不卖?”
赵桂兰皱起眉:“招娣,那指标是糖糖自己要去的,下周一就报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刘招娣连连点头,急得不行,“可赵阿姨,糯糖现在身上有伤,不得好好养着?而且……”她转头看向苏糯糖,“我听说你姐下乡了,机械厂那个指标是留着给你姐回城用的,对不?”
苏糯糖眼睛微微眯了眯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声音轻轻的,没什么起伏。
刘招娣愣了一下,赶紧笑了笑,掩饰道:“我、我猜的呗。你姐那么疼你,肯定舍不得让你去乡下遭罪,自己替你去了。现在有了指标,自然是给你姐留着回城的。”
理由听着挺顺,可苏糯糖瞧见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了。
“所以呢?”苏糯糖又问。
“所以……”刘招娣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多大决心,“糯糖,你姐刚下乡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啊。知青办有规矩,下乡不满半年不能办回城手续,就算有指标也得等着。可工作指标哪有一直留着的?厂里那边,指定不能一直给你空着位置。”
她越说越快,生怕苏糯糖打断:“你把百货大楼的指标卖给我,我出高价!八百块!现钱!你拿着钱好好养伤,等你姐能回城了,正好用机械厂的指标。这样你也不耽误事儿,还能多拿一笔钱,多好啊?”
八百块!
苏糯糖心里一惊。
1973年,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块,八百块顶得上两年的工资,那可是实打实的巨款!
她看着刘招娣——脸黄肌瘦,穿得补丁摞补丁,刘家五个姐妹,爹妈都是临时工,家里穷得叮当响,连顿饱饭都难吃上,怎么可能拿得出八百块现钱?
除非……
“你怎么就笃定我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?”苏糯糖忽然问。
刘招娣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。
“我、我就是猜的。”她眼神开始躲闪,“刚下乡的知青,哪有那么快回城的……”
“不光这个。”苏糯糖往前迈了一步,跟刘招娣离得只剩半臂远,她比刘招娣高点,微微低着头,眼睛直直盯着她,那眼神跟要把人看穿似的,“你还知道知青办的规矩,知道下乡不满半年不能回城,还知道工作指标有期限。招娣,你高中都没读完,天天在家带妹妹,这些事儿,你怎么这么门儿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