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辰长出了一口气。
把那股子戾气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还有更重要的疑问。
“福伯。”
“既然那保姆早就抓到了。”
“既然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被拐走的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找到我?”
郭辰指了指自己。
又指了指这奢华的包厢。
“我在天海活了四十二年。”
“不算什么大人物。”
“但也不是黑户。”
“身份证。”
“户口本。”
“哪怕是结婚证上。”
“都写着我的名字。”
“你们郭家那么大的能耐。”
“找个人。”
“需要找四十年?”
这是郭辰心里的刺。
如果不拔出来。
他这认祖归宗。
心里总归是有个疙瘩。
是不是你们之前根本没用心找?
是不是等到老太爷快不行了。
才想起来有这么个流落在外的孙子?
福伯听出了郭辰话里的怨气。
他苦笑了一声。
脸上的皱纹。
都挤在了一起。
像是老树皮。
“小少爷。”
“您冤枉老奴了。”
“也冤枉郭家了。”
福伯叹了口气。
重新给郭辰倒了一杯热茶。
动作依旧恭敬。
“找您。”
“怎么没找?”
“自从柔小姐走后。”
“这四十年。”
“郭家就没有一天停止过寻找。”
“光是私家侦探。”
“我们就请了几百个。”
“遍布全球。”
“赏金更是开到了十个亿!”
“十个亿啊!”
“哪怕是提供一点线索。”
“都能拿走一千万。”
听到这个数字。
郭辰的手抖了一下。
十个亿?
找他?
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。
就是刚才王建国给的那几百万。
还有这手里还没捂热乎的一张支票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郭辰嗓子发干。
“因为那个保姆。”
“那个杀千刀的贱人。”
“她把你拐走之后。”
“并没有把你卖给人贩子。”
“也没有把你送去孤儿院。”
“而是……”
“把你随便扔在了一个偏僻的火车站厕所里!”
福伯咬牙切齿。
眼中满是恨意。
“那时候。”
“是大冬天。”
“您才几个月大。”
“如果不是好心人路过。”
“把您捡了去。”
“您早就冻死了!”
“那个年代。”
“信息闭塞。”
“没有监控。”
“没有联网。”
“养父母捡到您之后。”
“也没去报警。”
“就这么当亲生儿子养着。”
“我们的人。”
“查遍了所有的人贩子团伙。”
“这一错过。”
“就是几十年啊。”
福伯感慨万千。
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血泪史。
“那现在怎么又找到了?”
郭辰问道。
“是科技。”
“是老天爷开眼了。”
福伯激动地说道。
“前段时间。”
“国家DNA数据库进行了一次大更新。”
“也是合该咱们郭家有福。”
“您前些年。”
“是不是在医院做过一次手术?”
“留过血样?”
郭辰想了想。
三年前。
阑尾炎。
那是刘丽第一次骂他窝囊废。
嫌他住院花钱。
连个水果都没给他买过。
“对。”
“做过。”
郭辰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那次!”
福伯一拍大腿。
“您的DNA数据。”
“被录入了库里。”
“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痕迹。”
“但我们的技术团队。”
“每天都在盯着那个数据库。”
“就在昨天!”
“昨天凌晨三点!”
“比对成功了!”
“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!”
“您就是建军少爷的儿子!”
“是我们找了四十年的小少爷!”
福伯说到激动处。
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得知消息的那一刻。”
“老太爷从床上直接跳了下来。”
“八十八岁的人了。”
“哭得像个孩子。”
“连夜把我们派了出来。”
“就是怕这是一场梦。”
“就是怕晚了一步。”
“又把您给弄丢了。”
郭辰沉默了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这背后。
有这么多曲折。
有这么多无奈。
不是不找。
是找不到。
是造化弄人。
看着福伯那双真诚的老眼。
看着他头上的白发。
郭辰心里的那点疙瘩。
慢慢解开了。
也是。
人家图什么呢?
图他四十二岁一事无成?
图他兜里比脸还干净?
除了血浓于水。
没别的解释了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
只有茶香。
在包厢里静静流淌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情绪都平复得差不多了。
福伯看了看表。
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夜深了。
但玉京那边。
肯定还是灯火通明。
没人睡得着。
都在等消息呢。
“小少爷。”
福伯斟酌了一下词句。
身子微微前倾。
显得格外郑重。
“大少爷和夫人虽然不在了。”
“但老太爷还在。”
“您的几位叔叔。”
“也都在。”
“特别是老太爷。”
“也就是您的亲太爷爷。”
“也就是郭北望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。
郭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郭北望?
那个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名字?
那个大夏国的定海神针?
那是他……
太爷爷?
这也太玄幻了。
比电视剧还敢编。
“老太爷身体不太好了。”
“这些年。”
“一直撑着一口气。”
“就是在等您。”
“他说。”
“如果不看一眼大孙子。”
“他死不瞑目。”
“到了地下。”
“也没脸去见建军少爷。”
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小少爷。”
“家里的专机就在天海机场停着。”
“随时可以起飞。”
“两个小时。”
“只需要两个小时。”
“您就能回到玉京。”
“回到真正的家。”
“您看……”
“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动身?”
福伯满眼希冀。
恨不得现在就背着郭辰上飞机。
郭辰愣住了。
回玉京?
现在?
去那个传说中的豪门?
去见那个传说中的太爷爷?
从此以后。
锦衣玉食。
荣华富贵。
再也不用看人脸色。
再也不用为了一日三餐发愁。
再也不用被刘丽那种女人指着鼻子骂。
这不是他做梦都想过的日子吗?
这不是他这四十二年来。
最渴望的逆袭吗?
只要点点头。
命运从此改写。
可是。
郭辰的手。
却摸到了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全家福。
那是他和两个女儿的合影。
大女儿郭玉。
一脸不耐烦。
嫌弃地看着镜头。
二女儿郭悦。
笑得很甜。
挽着他的胳膊。
像个小棉袄。
郭辰的眼神。
变得复杂起来。
他在犹豫。
他在挣扎。
福伯看着郭辰不说话。
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急了。
“小少爷?”
“您还在犹豫什么?”
“是在担心那边的人不好相处吗?”
“您放心!”
“谁敢给您脸色看。”
“老太爷第一个打断他的腿!”
“还是说。”
“您舍不得天海这点东西?”
“只要您回去。”
“整个天海买下来送您都行啊!”
福伯是真的急了。
额头上都冒汗了。
郭辰深吸了一口气。
把烟头按灭在宋代的汝窑烟灰缸里。
然后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福伯。
缓缓地。
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这一摇头。
福伯的脸。
瞬间煞白。
像是被人抽走了魂。
身子晃了两晃。
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“小少爷!”
“您……您这是为何啊?”
“那是您的家啊!”
“您是不是还恨着郭家?”
“您要是恨。”
“您打老奴一顿。”
“骂老奴一顿。”
“别不回去啊!”
“老太爷要是知道您不肯回去。”
“他……他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啊!”
福伯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。
他是真怕了。
怕这位爷脾气上来。
真跟郭家断绝关系。
那可是郭家的独苗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