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家。”
“从来就没有。”
郭辰的声音更冷了。
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。
那是被岁月反复碾压后留下的绝望。
“你口口声声叫我少爷。”
“可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?”
郭辰突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他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指着这张被生活扇了无数巴掌的脸。
“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。”
“知道什么是百家饭吗?”
“就是这条街的张大妈给个馊馒头。”
“那条街的李大爷倒半碗剩菜汤。”
“这就叫百家饭。”
“说得好听点叫百家饭。”
“说得难听点。”
“就是跟野狗抢食!”
郭辰的情绪有些失控。
这些话。
这些烂在肚子里的陈年旧事。
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。
哪怕是刘丽。
哪怕是女儿。
他都难以启齿。
因为那是伤疤。
是耻辱。
可今天。
面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“老管家”。
面对这个满嘴“家族”、“少爷”的体面人。
他忍不住了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地动动嘴皮子。
就能随便给人安个身份?
“你说我是少爷?”
“我在垃圾堆里翻塑料瓶的时候,郭家在哪?”
“我在大雪天冻得差点截肢的时候,郭家在哪?”
“我被学校里的孩子骂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时,郭家又在哪?”
郭辰一句接着一句。
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。
不仅扎在老人的心上。
也扎在他自己还没愈合的伤口上。
鲜血淋漓。
“我这辈子。”
“只有一个亲人。”
“那就是孤儿院的院长奶奶。”
提到“奶奶”这两个字。
郭辰那凶狠的眼神。
瞬间软了下来。
变得温柔。
变得哀伤。
“是她把我从雪地里抱回去的。”
“是她把唯一的鸡蛋塞进我嘴里的。”
“是她教我做人要有骨气,不能偷不能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郭辰的声音哽咽了。
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堵得慌。
“前些年。”
“她走了。”
郭辰抬起头。
不想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她走的那天。”
“我就对自己说。”
“郭辰。”
“你在这个世上。”
“再也没有家了。”
“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。”
说到这里。
郭辰深吸了一口气。
把胸中那股浊气吐了出来。
他看着老人。
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疲惫。
“所以。”
“老先生。”
“别再跟我提什么家族。”
“我郭辰。”
“高攀不起。”
“也不想高攀。”
“我有手有脚。”
“我有女儿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“至于你们那个什么玉京郭家。”
“不管是金窝还是银窝。”
“都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。”
这番话。
郭辰说得很重。
很绝。
带着几分发泄后的快意。
带着几分小人物对大命运的倔强。
他说完是爽了。
但他身边的那两个人。
却快要吓疯了。
赵德柱跪在地上。
整个人都在打摆子。
像是个开了震动模式的肥肉堆。
冷汗。
瞬间湿透了他那件昂贵的阿玛尼衬衫。
把地板都打湿了一大片。
他惊恐地看着郭辰。
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祖宗哎!
我的活祖宗哎!
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
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?
那是玉京郭家啊!
那是大夏国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巨无霸啊!
哪怕是天海市的一把手见了这位福伯。
那都得毕恭毕敬地叫一声“老先生”!
你倒好。
你指着人家的鼻子骂?
你还说跟人家半毛钱关系没有?
你要死别拉上我们啊!
赵德柱想哭。
但由于极度的恐惧。
他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管抽风声。
而旁边的王建国。
更是差点当场尿了裤子。
他比赵德柱更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就在这几分钟前。
就在这张办公室的桌子上。
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人。
只是轻描淡写地打了一个电话。
不仅封锁了整栋大楼。
甚至直接调动了银行系统。
准备在一分钟内冻结宏达贸易的所有资金链。
那可是几百亿的流水啊!
说停就停!
这是什么手段?
这是通天的手段!
只要这老人愿意。
别说让宏达贸易破产。
就是让他们这几个人从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。
“郭爷……”
王建国颤抖着嘴唇。
用只有蚊子才能听见的声音。
拼命地给郭辰使眼色。
那眼神里。
充满了哀求。
充满了绝望。
仿佛在说:求求您了,少说两句吧!再说咱们都得变黄浦江里的浮尸啊!
这老头刚才可是说了。
如果我们请不动您。
我们就要被沉江啊!
现在您来了。
结果您把人家大管家给怼了一顿。
这跟直接宣判我们死刑有什么区别?
王建国心里那个苦啊。
比吃了十斤黄连还苦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。
平日里看着窝窝囊囊、任人欺负的郭辰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骨头居然这么硬。
硬得让人心惊肉跳。
然而。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面对郭辰如此激烈的抵触。
面对郭辰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。
那个被称为“福伯”的老人。
并没有生气。
也没有发怒。
更没有像对付赵德柱那样。
展现出雷霆手段。
相反。
老人眼中的水光更盛了。
那是一种心疼到了极点的眼神。
他静静地听着郭辰的控诉。
听着郭辰讲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每听一句。
老人的身子就微微颤抖一下。
握着拐杖的手。
也就更紧一分。
那龙头拐杖是金丝楠木做的。
坚硬无比。
此刻竟被老人捏得发出了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那是他在自责。
在悔恨。
百家饭。
野狗抢食。
剩菜馊饭。
这可是郭家的大少爷啊!
这可是老太爷心尖尖上的亲重孙啊!
本该锦衣玉食。
本该万人簇拥。
本该在玉京最顶级的学府读书。
本该掌管亿万财富。
却流落在这个冷漠的城市。
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了四十年。
郭家有罪啊!
我们也都有罪啊!
福伯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浊泪。
再次滑落。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。
过了良久。
福伯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眼中的哀伤。
已经被他深深地压在了心底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慈爱。
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孩子。”
福伯轻叹了一口气。
声音比之前更加柔和了。
生怕声音大一点。
就把眼前这只受惊的孤狼给吓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现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都听不进去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受了太多的委屈。”
“心里有怨气。”
“这很正常。”
“这太正常了。”
“是我们郭家对不起你。”
“是我们来晚了。”
福伯说着。
微微欠了欠身子。
这个动作。
让跪在地上的王建国和赵德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