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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安的时候,祖父来了,径直牵着他的手,父亲看这个人慈眉善目,乖乖跟随他回家了。
父亲浑身散发着牲口般的臭味,他自己察觉不到,祖父被熏的忍不住呕吐。
天已经热了,父亲还穿着夹袄,身上长满了虱子,他习惯性地抓痒,抖动身体去痒。
祖父让他站在院子里,自己进屋简单收拾了一下,把他领进澡堂。
那是父亲第一次进澡堂,热气蒸腾如同内蒙清晨的薄雾。
他学着祖父的样子迈进泡澡池子,舒服地半躺着,还睡了一觉,泡到骨头都软了,祖父叫他趴在水池沿上,拿出一个粗糙的澡巾给他搓泥,父亲疼的龇牙咧嘴,身体疼的仿佛被揭掉一层皮,却不敢吭声。
父亲长到13岁,身高接近祖父,胆量也增加了,才敢问祖父,为啥买他。
祖父说一个家庭缺啥都行,就是不能缺男孩,买他花了200块钱呢。
1969年的200元钱,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。
既然挑起了话题,祖父也一抒胸臆,他对父亲说,自己命好,碰见了这么好的孩子,他的儿子是无价之宝。
父亲听后感动的泪花闪烁,用袖子抹了一把,剩下的眨巴着眼收了回去。
从此没再提及身世。
祖父家族里的人,也从来没有人当着父亲的面议论他的身世,似乎他就出生在这个家庭。
整个成长过程,父亲没受什么苦,毕竟祖父是乡村名厨,短不了吃喝。
祖父最喜欢带他去赶一场场宴席,让他给自己打下手。
一闲下来,祖父一边叼着香烟,一边向旁人夸耀,他的儿子聪明。
那也是父亲最美好的一份回忆:享受祖父的夸赞和旁人附和的赞美。
宴席结束,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祖父时不时扭过头跟他说话,那张油光红润的脸上写满了得意。
他也得意。
天分加勤奋,17岁,父亲就成为红案大厨,在方圆十几里小有名气。
两年后,他也凭借着这份好厨艺和好名声,娶了个长相好看的女人。
父亲志不在此,他想当警察,警察可以除暴安良,是古代侠客的现代版本。
可是身不由已。
小学毕业,祖父就不愿意再供他读书了,或许是怕他当上警察,再去找亲生父母,自己多年的养育和未来养老的规划,会付诸东流。
父亲把他没有实现的
《50年寻亲路全文》精彩片段
不安的时候,祖父来了,径直牵着他的手,父亲看这个人慈眉善目,乖乖跟随他回家了。
父亲浑身散发着牲口般的臭味,他自己察觉不到,祖父被熏的忍不住呕吐。
天已经热了,父亲还穿着夹袄,身上长满了虱子,他习惯性地抓痒,抖动身体去痒。
祖父让他站在院子里,自己进屋简单收拾了一下,把他领进澡堂。
那是父亲第一次进澡堂,热气蒸腾如同内蒙清晨的薄雾。
他学着祖父的样子迈进泡澡池子,舒服地半躺着,还睡了一觉,泡到骨头都软了,祖父叫他趴在水池沿上,拿出一个粗糙的澡巾给他搓泥,父亲疼的龇牙咧嘴,身体疼的仿佛被揭掉一层皮,却不敢吭声。
父亲长到13岁,身高接近祖父,胆量也增加了,才敢问祖父,为啥买他。
祖父说一个家庭缺啥都行,就是不能缺男孩,买他花了200块钱呢。
1969年的200元钱,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。
既然挑起了话题,祖父也一抒胸臆,他对父亲说,自己命好,碰见了这么好的孩子,他的儿子是无价之宝。
父亲听后感动的泪花闪烁,用袖子抹了一把,剩下的眨巴着眼收了回去。
从此没再提及身世。
祖父家族里的人,也从来没有人当着父亲的面议论他的身世,似乎他就出生在这个家庭。
整个成长过程,父亲没受什么苦,毕竟祖父是乡村名厨,短不了吃喝。
祖父最喜欢带他去赶一场场宴席,让他给自己打下手。
一闲下来,祖父一边叼着香烟,一边向旁人夸耀,他的儿子聪明。
那也是父亲最美好的一份回忆:享受祖父的夸赞和旁人附和的赞美。
宴席结束,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祖父时不时扭过头跟他说话,那张油光红润的脸上写满了得意。
他也得意。
天分加勤奋,17岁,父亲就成为红案大厨,在方圆十几里小有名气。
两年后,他也凭借着这份好厨艺和好名声,娶了个长相好看的女人。
父亲志不在此,他想当警察,警察可以除暴安良,是古代侠客的现代版本。
可是身不由已。
小学毕业,祖父就不愿意再供他读书了,或许是怕他当上警察,再去找亲生父母,自己多年的养育和未来养老的规划,会付诸东流。
父亲把他没有实现的。
他置办了桌椅板凳、锅碗瓢勺,还买了一辆小卡车,办事的人甚至不用上门,电话一打,定好酒席规格,啥都不用管,乡厨的优势就是一条龙服务,宴席结束,还会打扫卫生,走的时候再把垃圾带走。
帮厨的都是村里的留守妇女,随叫随到,酒席结束结账。
父亲的生意红火,累的腰疼也不肯停歇。
直到半年前,他突然不干了,理由是想歇歇。
父亲停下手里的活,带我们到客厅,跟祖父、二祖父、姑姑、姑父打招呼。
姑父是牛屯镇初中校长,爱教训人,他这个人很执着,一直保持着这种作风。
一看见我,姑父就摆出了姿态,我也习惯性地调整到表面恭敬,内心麻木的模式。
苏文娟一看这架势,带着儿子溜到了院子里。
姑父说我年龄不小了,得抓紧时间进步,现在干部都年轻化了,再不抓紧就没机会了......我喝过两杯茶后,姑父的主题讲话才进展到第二条,每次不讲个十条、八条的不会结束。
父亲进来上菜,母亲到胡同外喊苏文娟。
我起身端菜,心知接下来话题会继续,而且不管间隔多久,姑父都有本事做到严丝合缝,语接上回。
宴席一开始,祖父先调侃父亲,咋想着过生日了,以前都是煮几个鸡蛋,吃一碗面条打发了。
父亲嘿嘿笑着,说:“没事了,聚聚。”
姑父打开一瓶五粮液,说:“让你们也沾沾光,中秋节准女婿提的。”
说完,环视一周,露出自得的笑容。
姑父的女儿考上了上海某区的公务员,这是他的骄傲,也是他含在嘴里不吐不快的炫耀。
父亲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直夸好酒。
因为血压高,父亲早就戒酒了,但就在半年前,他向母亲请求每天喝1盅白酒,他馋那个味道了。
母亲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,同意了,偶尔还会给他弄个小菜下酒。
母亲责怪父亲喝的急了,并说,今天只准喝两盅。
父亲点点头。
接下来的宴席,无论姑父如何玩笑挤兑,父亲喝下两盅就不再喝了。
谈笑正浓,姑父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憋了太久,突然提起了父亲的身世,并指着父亲说:“你当年要不是被卖到滑城,哪有今天的好日子?
60、70年代,滑城的普通农家,粗细粮都用上勉强才吃饱饭2019年12月中旬的一天,本年的第一场雪降临,小小的雪花,一点点、一片片、细碎零乱而匀称飘摇。
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如冰清,如柳絮柔,如烟轻的雪花出了神。
我叫夏向北,是滑城DNA实验室主任,手底下管着4名技术民警。
平日,我们5人以周为单位轮班,分内勤班和外勤班。
内勤负责接需要做DNA检测的案子,外勤工作是出现场。
就在刚刚,我接到了我的主管领导——刑警队主管刑事技术的副大队长周旗然的电话,他让我负责全县的打拐工作。
这本是他一直主抓的,他太忙了,顾不过来。
这样的话,从今天开始,我还需要直面涉拐人员或家属。
而我就是一名涉拐家属。
50年前,我父亲夏起风,被两个牲口贩子拐卖到滑城牛屯镇,仅仅5岁大。
他只记得家乡是乌兰察布,那一路走了54天半,这个数字,他听那个高个牲口贩子说的,记在了心里,并扎了根。
那个矮个牲口贩子,一脸凶相,长相像庙里塑的火神,父亲甚至不敢抬头看他。
来牛屯这一路上,父亲困极了,却只敢打盹,不敢熟睡,小小的人儿瞪大眼睛、支棱着耳朵,关注着路上的动静,想伺机逃跑,一天一天煎熬,瘦成了人干。
矮个贩子轻蔑地看着他,嘲笑说,再熬命就没了,让他安安稳稳睡觉,一觉醒来的好人家,能让他吃饱饭。
20世纪60至90年代,牛屯镇东街是中原最大的牲畜交易市场。
全国各地的牲口贩子和买家,聚集在那里,熙攘混乱,以至于无论白天黑夜,整条街都散发着热烘烘的臭味。
为了满足需求,东街还开了很多家车马店,既能住人又能喂牲口。
也有外省人在牛屯做牲畜生意时间久了,在此落了户。
一个中原小镇壮大的、红火的像一座城市。
到了镇上,牲口贩子径直把父亲带到西街一家诊所,那是我二祖父开的。
父亲惊诧于诊所外面拴着的数量惊人的牲口,不知所措。
一进去,更是目瞪口呆,人竟然比外面的牲口还多。
他只看见带他来的那两个人,跟一个穿白大褂的说话,然后人不见了,他吓坏了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没有找到他们,他咧嘴想哭,没有哭出来。
就在他惶恐自己的地址和电话,牛屯离新乡近,他恳求祖父有信了联系他,他遇见了好人。
已经48年了,电话应该停用了。
我打过去果真如此。
祖父的隐瞒和自私让母亲唾弃,两个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。
我劝母亲想想父亲,他绝对不想家里闹成这样。
母亲叫我给她时间,她得缓缓。
很快,母亲病倒了,她一闭眼,就听到父亲喊着疼或是回家。
我让母亲放宽心,我会带父亲回家。
2022年5月6日,我踏上了千里行程,苏文娟执意同行,她向院长请了7天假,母亲也想同往,被我劝阻了,我怕她受不了一路的颠簸和劳累,再加上夏壮阔也需要人照顾。
母亲叮嘱我多拍点照片,她要看看父亲家乡的样子。
一路上我百感交集,有些人竟然一辈子都回不了家。
我可怜的父亲呐!
跟着导航从大路到小路,再到盘山公路,几经颠簸,终于到了父亲的村子,小的只有十几户人家。
遗憾的是10年前,庄英杰夫妇就去世了,不过,他的小儿子还生活在村里。
他在山上放羊。
直等到暮色四合,村庄外起了一层雾气,他才骑着摩托车赶着羊群回家。
他身材瘦小,脸像风干牛肉一样皱缩着,眼睛和我父亲的很像,细长。
我们俩盘腿坐在炕上,屋子窗明几净,每样东西都摆放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他回忆道,当年,他父亲先去的牛屯,第二年抽空去了新乡,没找到人,回家大病了一场,自此心灰意冷,没再出过内蒙。
临终前,父亲交代他不要忘了还有个哥哥,他回答忘不了。
他看着我说,我来他并不稀奇,因为他相信,失散的人终会找到家乡。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如果父亲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。
按照程序,我采集了他的血样,回滑城跟父亲的比对。
,他听散发着煤味和汗臭味的工人讲,山西、内蒙的很多农村家庭都卖过孩子,卖的还大多是男孩。
最初,父亲不理解,在滑城,孩子金贵着呢,尤其是男孩,谁舍得卖呢?
即使家贫,自己不吃不穿,也要供养着家里的根苗,有些人甚至像祖父一样,没有男孩,穷尽办法也要弄个过来。
男孩是脸上的皮,是直起的腰杆,是活着的动力,是家族的延续......父亲想了很多天才想明白,女孩好歹能够嫁人,男孩生在衣食都不能保障的家庭,这一辈子连媳妇都捞不着,还不如卖掉,既补贴家用,又能让他开启不一样的人生。
父亲躺在床上,望着卧室那一扇窗户下窄窄的天空,心想,也许在决定卖掉亲生儿子的时候,那些不识字的老农,满腹是文字写不出来的哀伤。
父亲伤感了很久。
他没事就骑着摩托车去内蒙和大同的边界,那里残存着一段土夯的明长城遗址,昔日汉族和蒙古族撕扯的分界线成为历史残骸。
那年月跨越一步就兵戈相见、血流成河的国界,早就被现在两省流动频繁的人口,变成最寻常的一条路。
父亲想知道哪条是他5岁时走的路,可50年过去了,一个孩童都变成了老人,何况日新月异发展的时代。
隔着玻璃,我看到了国华叔渐行渐近的身影,顾不上穿外套,快步走出办公楼迎接。
他一看见我,笑容晕满沟壑纵横的脸,打量着,“真是出息了。”
我把国华叔让进办公室,给他泡茶,他坐在沙发上,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殷勤。
等我忙完坐下,国华叔从手提包里掏出两瓶沙棘果酱,说,“今年又去了大同,在亲戚开的机械厂干活。
那地方,这玩意多。”
我开玩笑说:“想想就流酸水,牙都吓软了。”
“拿回家,让侄媳妇尝尝。”
国华叔找我为两件事,一件,他女儿在二胎政策放开之前偷生了二胎,想下户口。
这个好办,国家政策规定凡是这种情况,做亲子鉴定,然后拿着结果到派出所下户口。
第二件事,他儿子和人打架,探听到对方可能是轻伤,想让我给在法医门诊值班的法医说说,把轻伤操作成轻微伤。
一旦鉴定结果下来,轻伤是要被判刑的,它是罪与非罪的界限。
我让